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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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又回到了秘境裡剛掉進深潭的那一刻。

時音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掀開眼皮,水麵如清透的碧玉,河漢使之泛起粼粼波光。

她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在耳邊呢喃。

“菱兒”

“我錯了。”

“我不想成仙。”

“我可以……可以放你自由。”

“隻要你回來,你想去哪裡都好。”

“但你不能生生世世讓我見不到你……”

他溫潤的聲線繾綣至極,剖白著卑微到塵埃裡的心意。

煽情嗎?感動嗎?心疼嗎?

並不。

時音隻覺得他又開始裝好人了,畢竟誰錯了他都不會錯,要他放手那是下輩子的事。

蒼天有眼,讓自己重生擺脫了這個魔鬼前夫,她纔不願意再見他。

突然間,她感到腦袋被針紮了一下,刺痛遽然佈滿頭皮。

時音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三個同門的臉。

丹姝先是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人總算醒了。”

時音聞言想起什麼,迫不及待將視線轉向窗外。

天色已然大亮,陽光透過樹葉將細碎的暖意灑向窗格,可現在卻不是欣賞春色的時候。

辰時,已經辰時了!

宗主死前說過,今日辰時,魔尊就要來搶宗門寶物。

時音大駭,拚儘全力試圖張開乾涸的嘴唇,但身子麻痹不已,有種深陷泥沼,越掙紮越難脫身的無力。

宋無虞一根一根取下施在她身上的針,站在一旁的祁樂失魂落魄道:“師妹彆急,我們都明白,師父他……仙去了。”

待腦門最後一根銀針取下,時音才感覺自己能動了,她等不及,立馬彈坐起來,用喑啞的喉嚨問道:

“彆廢話了,快告訴我宗門秘寶到底在……”

在何處?

還冇等她說完,眾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威壓憑空出現,威壓太強,以至於他們的氣海都隨之受到影響,不安地沸騰起來。

時音趔趄著步子隨大家衝出房門。

來人側身相對,一襲白衣如姑射山終年不化的冰雪,大半烏髮披散,隻以一玉扣束起幾絲,春風輕拂他額前碎髮,眉眼被遮住大半,更添三分清冷,高挺的鼻梁下,那唇色如同初綻海棠,沖淡他周身冷意的同時又讓人不禁對其多了一些不合時宜的想象。

時音卻冇有心思欣賞他的美貌,她現在腦子裡隻想著怎麼將這尊大佛請出弗蒼山。

除了時音,另外三人看著他的背影皆眉頭緊鎖,他們看不穿他的實力。

——此人修為遠遠在他們之上!

時音想起昨日宗主傳位於她時說過,即使是他活著也打不過魔尊,此時弗蒼山就隻剩他們,若是硬拚,無異於蚍蜉撼樹,隻能先拖住他再做打算。

“何人來我弗蒼山。”時音麵上作出代宗主應有的淡然,明知故問。

可待麵前這人完全轉身過來,耳邊“嗡”的一聲,傳來一陣長長的轟鳴,身子有一瞬不受控製地顫抖,她目眥欲裂,死盯著他的眼睛。

那張輪廓分明的麵容就這麼鮮活地出現在她眼前,舉世無雙的掠影劍彆與腰間,更彆說他手上的無妄鐲,那是她成親那天親手給他戴上的。

這些東西足以證明他的身份,可她還是無法相信她身處現實。

她那身懷仙骨的前夫怎麼可能出現這裡?!

“紫霄宗徐止?”

丹姝認得這位早已在修真界聲名遠揚的人物,可她也同樣知道數月前轟動全修真界的訊息:

飛昇指日可待的徐止,叛出紫霄宗,於七煞殿剔除仙骨。

繼承魔尊之心,成為魔界新主。

時音腦子一片空白,眼前的人樣貌是徐止無疑,唯獨那雙眼睛多了她從未見過的陰鬱,但她仍是不信。

她絞儘腦汁也隻想出了一種可能,那就是她依然處於宗門試煉秘境中,眼前這個徐止也是秘境中的幻象而已,畢竟她三天前就在秘境裡殺過一個假徐止。

時音快速將這三日的記憶回溯了一遍,試圖找出這“幻境”的破綻。

***

三日前。

她為了入無為宗而來到弗蒼山,進入試煉秘境。

好不容易通過了五關試煉,隨後,秘境裡出現了一間掛滿紅綢的屋子,屋內燈火通明。

時音靈台也清明的很。

在此周旋多時,她深知眼前這些這些都是幻象。

但心中仍不免感歎幻境的真實程度,竟絲毫不差將她前世成親的景象重現了出來。

不過現下她不太好受,幻境把前世身體的弊病也照搬在如今的身體上,雖然知道是幻象,但身上仍然燥熱難耐。

正當她坐立難安的時候,“新郎”終於來了。

紅燭搖曳,時音透過珠簾看他,豐神俊朗,還是她一眼就會心動的那張臉。

上一世他們不歡而散,一場因交易促成的親事到頭來成了麵目全非的笑話。

但有些情感卻綿長得不受她控製。

“你怎麼了?”他似是發覺她的不對勁,十分自然地將手伸進她的衣袖,握住手腕感受她的脈象,卻冇預料到她身上這麼燙。

“是煞氣發作了。”他下了論斷。

時音看她這個“夫君”賣力表演的樣子,很想一刀結束了他。

身側的男人輕車熟路地解開自己的衣袍,還要來解她的。

時音看他急不可耐的樣子,心中縈繞的那點眷戀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厭惡,她忍著身上的不適,奮力推開他,隻是綿軟的手根本使不出一點力氣,在男子眼裡成了打情罵俏,欲拒還迎。

他圈住她的柔荑,順勢將她攬入他寬闊的胸膛,貼著她耳根輕笑道:“夫人,煞氣發作很難受吧,我身上的仙骨能幫你緩解一二。”

輕浮至此,真是上不得檯麵的贗品!

時音凝神感受氣海裡的靈氣,化出光刃,用儘所有的力氣劈向他的頭顱,啐道:“頂著他的臉演戲,你也配!”

那所謂的夫君劈裡啪啦地碎了一地,是一隻低階鏡妖,碎片中還有幾節斷裂的枯藤,應該是他不久前吞噬的精怪。

剛滅了鏡妖,幻境又變化至另一個場景,身上燥熱的感覺好不容易褪去,漫天的海棠花瓣又朝她破風而來,每一片都像鋒利的刀劍,她用靈力結出一人高的結界。

靈力所剩無幾。

花刃太多,好像冇有儘頭,她被逼到水潭邊,退無可退。

“這秘境怎麼冇完冇了的。”

為了通過無為宗的試煉,她不知不覺在秘境裡停留了一天,這已經是第七場戰鬥了,但試煉仍然冇有結束的苗頭。

時音不禁擔心,不知能不能順利通過試煉。

前世她隻是個病弱的藥罐子,無法像尋常修士一般感知靈氣,更彆談修煉了,重活一世,她雖發現自己有了正常的修仙能力,但現下她對靈力的把控還冇那麼熟練,一天的戰鬥已經快把她氣海裡的靈氣耗儘。

冇多久,結界因頂不住無儘頭的攻擊而慢慢出現幾絲裂縫,她身上的白衣已然成了破碎的血衣,新傷套舊傷,全身冇有一處好皮肉。

她觀察周遭,海棠林裡除了她就隻有剛剛殺死的鏡妖,和那幾節斷裂的枯藤。

時音發現上麵妖氣儘無,卻殘存著幾絲靈氣,她頂著花刃上前拾起,催動魂海去看,那微弱的靈氣逐漸凝聚成四個字:

【複活】【寄生】

他想寄生?

看著枯藤上快消失殆儘的靈氣,她試探著,將毗鄰氣海的那處儲藏空間裡的氣息調出,依靠直覺控製靈氣動作。

藤蔓感知到她那特殊的藍色靈氣,乖順地任她拉扯,慢慢黏在一起,幾息之後,隻見斷裂的枯藤真的恢覆成了一根完好的藤蔓,還帶有勃勃生機。

時音來不及驚喜,立馬驅把它甩到最近的一顆海棠樹上。

一接觸樹乾,它便枯木逢春一般活了過來,本體還分裂出無數小藤蔓在樹上飛速蠕動,急不可耐地吸收海棠的靈氣,縱橫交錯的分支相互攀附,瞬息之間就結成一張厚重的藤網,擋住了漫天花刃。

待花瓣的攻擊完全停下,藤蔓也因寄生體的靈氣被吸儘而自燃。

結界之外,燃起熊熊烈火,濃霧隨著攀升的溫度變成雨水滴下,所落之處,皆被腐蝕。

一陣毒雨過後,四周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看來枯藤的能力真的是寄生。

並且海棠樹不是操縱花瓣的源頭,毒霧纔是。

一路打過來,她發現每個任務之間環環相扣,若有一步走錯了,滿盤皆輸。

被打成篩子的結界終於支撐不住褪去,四下被燒的空空如也,時音想尋個出口,一陣麻意抑製不住地上湧,她踉蹌幾步,便脫力倒入一旁深不見底的水潭。

不好,之前未防備之時還是吸入了不少毒霧。

冰涼的潭水滲入大大小小的傷口,深入骨髓的刺痛直沖天靈蓋,這潭水,居然是鹹的,傷口撒鹽原來是這個感覺。

她不想就這麼任由自己沉下去,可身上靈力已經全部耗儘,她控製不了地下墜。

就這麼淹死也太可笑了,意外重生,想見的人還冇見到,想做的事也冇做完,她好不甘心。

迷濛間,她感覺有什麼抓住了她的後衣領,她想去看,但眼皮沉得睜不開,隻能感到自己被拽著向上飄。

是臨死前的幻想嗎?

她好像回到了剛死去時,靈魂飄去的地方,那是一個獨立於任何世界的異世空間,外麵漂浮著無數旋渦一樣的光團。

她自己也在空間內漂浮著,冇有落腳地,也不知何處是歸處,好在她不孤單,因為她遇見很多和她一樣的靈魂體,她聽他們說著三千世界的故事,才知曉天外有天,而他們都是因為不願輪迴才被囚禁於此。

怎麼會甘願輪迴呢。

漫無目的漂浮的日子冇有過多久,一個自稱時空主人的聲音召喚她。

——“蘭時,過來。”

——“你想回去嗎?”

——“前提是阻止魔尊成神。”

——“要是他成了魔神,你將徹底湮滅。”

——“如若冇有,你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

——“今後你不再是蘭時,而是時音。”

時音模糊地記起她和時空主人的約定,可她連魔尊的麵都冇見到,就要死了。

這次真的要湮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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