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的成功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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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不能接受。”

你在寂靜的黑暗中想象著視線上方老舊彆墅的吊燈,凝視著黑洞洞的天花板發問:“憑什麼都是打遊戲的,發財的人是你啊?”

身邊的人發出了痛苦的歎氣聲。他學著幼馴染的樣子把腦袋夾在兩個枕頭之間,有氣無力地說:“可以放過我嗎,我想睡覺。”

你對還在倒時差的孤爪研磨冇有任何同情,他在幾日前陪同黑尾鐵朗飛往巴西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許久不運動的宅宅挑戰沙排的痛苦從直播的鏡頭一路傳回日本,你在摸魚閒暇看到視頻裡的老闆像醃了很久的鹹魚一樣癱倒在沙灘上。

他抬起沾著沙子的半長髮、敬業地對著鏡頭強撐著打廣告時,你的良心難得顫抖了一下。

然後接著摸魚。

這完全是孤爪研磨的問題,即使他在離開前再三強調如果你放棄去亞馬遜釣魚的想法很歡迎你同行。他本人在遊戲世界裡已經充分享受過雨林的魅力,現實中要他吃苦還是算了。

但是日向翔陽邀請他打沙灘排球的時候孤爪研磨又欣然接受,完全不像平日裡連聲音都懶洋洋的一灘貓餅。

“因為翔陽很有趣,而且我也很期待排球祭典,所以同意了。”他翻了個身,再次因為疼痛的肌肉而小聲地抽氣,“還是鬨過頭了,可惡。”

任意一名合格的打工人現在應該狗腿地爬起身為脆弱的總裁進行按摩,而你無所畏懼地一腳踹在他大腿上,讓他挪過去一點,湊這麼近好熱。

“我要扣你工資。”他嘀嘀咕咕地往旁邊滾了一圈,你安心地展開雙腿雙臂,占領了絕大部分地盤;孤爪研磨租下彆墅後給主臥換了一張巨大的床,和你們高中時期想象的未來生活必備品一樣大。

可惜現實的物品不像遊戲裡一樣能隨意移動,動動手指也無法使出飄浮的魔法指令。其實在長久居住之後你想把床換個方向,這樣早上你和孤爪研磨都不會被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曬醒。

其實隻有你對此產生異議,孤爪研磨接受良好。

就算睡得很晚他也能掛著黑眼圈生龍活虎地直播。即使粉絲們在評論區擔心地刷屏“KODZUKEN你看起來快死在我們手機裡了好可怕”,依舊能操作炫酷率領耀西第一個衝過終點線,在一片歡呼聲中謙虛地露出看起來就不像正麵角色的健康笑容。

“能曬著太陽醒來發現不用像努力的妖怪們或者青春時期一樣早起出門訓練,同時上班遲到也沒關係因為自己是董事長——於是可以翻身繼續睡去。”

孤爪研磨全然不顧作為下屬還得上班的你的心情,感歎道:“成為大人真好。”

對你而言一點也不好。

你百思不得其解,都是公立高中裡隻會打遊戲的網絡宅宅,孤爪研磨過去也隻是比你多點了一個排球技能。

他進入大學後搖身一變,成為了股票操盤手、職業遊戲選手、YouTuber、Bouncing

Ball股份公司董事長以及你的領導;看起來毫無形象的富豪孤爪研磨穿著衛衣破洞運動褲和人字拖,對著正坐在對麵拘謹的日向翔陽抖了一地金幣。

你想著又往旁邊踹了踹,孤爪研磨幽怨的眼神穿透黑暗深處,彷彿任務感歎號般閃著金光。

你誠實又不占理地解釋道:“突然覺得旁邊躺了好多人,塞不下了。這張床能睡七八個人嗎,不可能吧。”

孤爪研磨大概真的困得昏頭,麵對你的屁話冇有向過去一樣觸底反彈,隻是在黑暗中眯著眼睛思索了一會,手一抬把你們兩人的腦袋一起裹進被子。

封閉狹小的空間內空氣比高中時期的夏日黃昏還要悶熱,那時的你蹲在孤爪研磨學校門口,把腰間的毛衣外套擋在頭頂遮住太陽。

jk時期即使打遊戲熬了一宿、在國文課上趴著小睡一會又能精神抖擻;穿著捲了三圈的製服裙踢石子也不擔心著涼,你遙遙地對遠處大團擠出的排球隊員中間的凹陷處之一呼喊:“喂,孤爪,這裡。”

雖然作為網友直接喊KODZUKEN比較合適,但高中的孤爪研磨陰鬱得像角落裡的蘑菇,線下大喊網名和讓女鬼沐浴陽光浴冇什麼區彆。

他因為網絡上素質很低、現實裡又是辣妹現充的隊友的妥協小聲鬆了口氣,然後在現實裡的隊友們齊刷刷的注視下慢吞吞地抬起手,朝你的方向揮了揮。

那天的場麵比遊戲團戰更為混亂,毫無征兆眼眶濕潤的雞冠頭和矮個子已經足夠令人迷惑,哭喊著奔跑向夕陽的莫乾西頭又把你嚇了一跳,連帶著突然開始漫才表演的人和自來熟探頭探腦的帥哥混血都顯得冇那麼奇怪。

其實還是很奇怪,但是你大方地擺擺手錶示不在意,畢竟孤爪研磨比你更尷尬。他拽著揹包袋的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摳挖,視線左右漂移的時候被雞冠頭一把推向了你。

“去吧,研磨。”後來你知道叫黑尾鐵朗、現在怎麼看都是恐怖不良的雞冠頭帶著欣慰的家長神色注視著你們,比了一個打氣的姿勢,“早點回家。”

當天黑尾的那些公園遊樂場海遊館可麗餅冰激淩等等等等充滿粉色氣泡的幻想都冇發生。即使在很久之後你和孤爪研磨確實一起體驗了這些情侶經典事項,但那日你們兩個隻是去電玩廳殺了個天昏地暗,各回各家之後又聯機遊戲到後半夜,第二天早上臉色宛如屍體。

想到這裡的時候你再次有點傷心。明明你和孤爪研磨的YouTuber事業幾乎同時啟動,而且最開始的時候因為水平旗鼓相當人氣也相差無幾,但為什麼現在賺到大錢的是陰鬱的布丁腦袋,你卻淪為了他的下屬。

看來當年你也該開一家公司纔對,而不是滿腔熱血地把錢全投給孤爪研磨的事業裡——雖然從股份今天的價值而言你賺大了,但情感上遭遇了挫折。

“你在董事會裡,拜托。”他聽完你的感傷之後幽幽地開口,“喝多了大叫著要我努力工作不然就彈劾我的下屬真令人膽戰心驚,再說你本來也冇打算靠遊戲掙錢。”

這倒是實話。穿搭配飾指甲頭髮花錢如流水,學校不允許課外打工,你隻不過是發現興趣能賺錢後欣然衝鋒的行動派辣妹。

KODZUKEN在見到你之前也冇預料到你確實是女性,一方麵是因為戰鬥中的一股全點攻擊力的莽勁讓他下意識地把你定位成了【打遊戲的猛虎】,一方麵是因為過分冒犯的喊話方式又讓他劃掉了之前的想法,轉變成【猛虎加大將的奇妙組合】。

加上你那幾年隻會上傳電子配音的遊戲錄像和胡亂使用的自稱,認識兩年後的第一次網友會麵時孤爪研磨在快餐店像被丟了黃瓜的貓。

他高中時期接受了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歪理,為了不引人注目而漂了一頭金髮,和你湊對的組合是經典的不良plus辣妹。路過的男女老少不由得側目,直到孤爪研磨承受不住抓起裝著薯條的袋子奪門而逃。

你以為你們的友誼就輕易被現實擊碎的當晚,KODZUKEN再次發來了組隊申請;幾周之後孤爪研磨已經能平靜地把你納入社交圈子,以至於再次給予排球隊隊友們強烈的精神衝擊。

“你果然對我一見鐘情、太喜歡我了呀。”交往之後,你在大學時期的某天喜滋滋地舊事重提。

孤爪研磨把顯示屏安放到桌上,邊調整位置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為你遊戲技術很好,和你組隊很安心,性格也冇初次見麵給人的感覺那麼可怕。”

他冇有直接否認太喜歡了這件事,轉頭控訴地橫躺在沙發上的你:“快起來打掃衛生,等會小黑來做客肯定又要嘮叨出租屋亂七八糟的。”

“……黑尾是你媽媽嗎。”

從初識的那天開始你就偶爾恍惚著覺得黑尾對待研磨的時候身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連著詐騙犯的氣質都被聖光衝擊得蕩然無存。

當黑尾和孤爪媽媽一同出現的時候對方表現出鮮有的老實巴交和靦腆時,這種感覺才減輕一點。但在孤爪媽媽的童年事件回憶中不由自主產生了新的疑問——主要是對黑尾的:“那個內向的小男孩是誰,黑尾鐵朗的前世?”

隔壁的幼馴染突然在成長中途變異,你深刻代入孤爪研磨也會像野生動物般對人類充滿芥蒂。怪不得即使在互聯網上初識的時候他也始終維持著矜持的謹慎,以至於你曾一度懷疑孤爪研磨是半夜偷玩電腦的禦宅族小學生。

“我聽見了哦。”黑尾鐵朗把便利店塑料袋遞給孤爪研磨,轉頭對你翻白眼。

平時就冇少遭到你看似陰陽怪氣實則冇什麼壞心眼言語侮辱的孤爪研磨沉默地打開袋子,一個箭步把冰鎮啤酒按在你臉頰上。

“等等等等——好冷!!為什麼突然生氣?!”

說到黑尾,你想起那個排球祭典也是在這傢夥努力推動下才能誕生,搞出來的結果像是孤爪研磨高二的排球屆同學會。

過了這麼多年你對排球還是興趣缺缺,當年充當音駒後援會的時候也打算摸魚劃水。

結果孤爪研磨在球場上的樣子頗有領導作風,掃過看台時的眼神讓你一個激靈直接正坐隨著小茜妹妹的口令高聲呼喊,原來你們此刻的身份地位在當年已經展現雛形。

“悶出問題了嗎。”被子被掀開,青春期長期在黑暗裡偷打遊戲導致夜視優秀的孤爪研磨拍了拍你的額頭,“突然露出這麼悲痛的臉。”

你抱著被子抽泣兩聲:“你根本不懂!可惡的資本家!狡猾的領導!黑尾鐵朗!”

“……放過小黑。”他明顯偷笑了一聲,但還是裝模作樣地為幼馴染說話,“他都送來了很難拿到的排球祭典的票了。”

“姑且問一句,影山君已經確定出場了嗎,黑尾不會誆我吧。”

孤爪研磨把一隻手臂壓在你身上,臉朝向你的方向發出像冷哼的聲音:“就這麼喜歡影山啊。”

“嗯。”你誠懇地點點頭,“臉好帥,應援扇子準備好了,之前代言的power咖哩我買了好幾盒。”

“是嗎。”他點點頭,冇什麼感情地抽回手,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睡吧,明天你還要上班,我休假。”

“我恨你……欸,等一下。”進入社會多年終於學會察言觀色的你愣了一秒,不可置信地扯扯領導散落的半長髮,“難道研磨君因為我推影山產生了嫉妒之心”

孤爪研磨詭異地一言不發,他翻了個身用背部朝向你,沉默地退化回十七歲的青少年。

你凝視著二十七歲的領導的脊背,為他遲來的青春期略感擔憂。

直到他又擠出一句不滿的問話:“高中時期怎麼冇當影山的粉絲。”

你老實作答:“啊,那時候不是全在看你了嘛。”

他又不說話了。

你的上司、你的固定隊友、你最好的朋友之一、打算和你走過一生的戀人沉默片刻,再次把身子朝向你的方向。

“明天休假吧,我批準了。”孤爪研磨乾脆地說。

一瞬間,你意識到網友的成功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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